写在疫情三年后：好好活着，就是最大的正事

这段时间，一直想写些什么，主要是想把自己在疫情中的经历写下来，文章的内容和观点都很主观，仅代表个人感受。

2002年年底，新西兰刚过完圣诞节，我踏上了这片土地。

在过去的20年中，我在新西兰和中国之间频繁切换，试图找到一种最舒服的方式，同时兼顾亲情、事业和自己喜欢的生活。

2019年10月，在国内呆了两年多后，因为签证问题，我决定回新西兰住段时间，等第二年春暖花开时再回国。

离开哈尔滨的那天早上，朋友来接我去机场。年近八十岁的老父亲，帮我拿了行李，送到小区门口。

和每次离别一样，他很伤感。他说，这一次不知你又要走多久，可能两年三年也不会回来吧。我抱了抱他说，不会的，半年就回来，你先和我哥住段时间，等我回来。

想想自己这些年，其实很任性。当年决定移民时，我已过而立之年。虽然有不得已的理由，但扔下年迈的父亲，却是件很残忍的事。

每次回家又离开，带给他的是有限的欢愉和更多的牵挂。

2020年

回到新西兰后，我在基督城安顿下来。

2020年春节，武汉封城。

1月中旬，国内好友全家来新西兰旅行。

1月底，他们到达基督城的时候，国内的疫情进入了关键时刻，我们每天刷着的新闻，替亲友们担心。

2月，好友果断决定把女儿留在新西兰读书，丈夫陪读，她只身回国。

当时大家都没想到，疫情会持续这么久，等她再次与家人团聚时，已是三年后。

3月，新西兰宣布关闭边境，进行疫情防控。

3月26日，政府宣布全国封锁四周。

这一年，人们在敏感和紧张中艰难度日，人人迷惘，时时焦虑。

我们经常草木皆兵，听到奥克兰要封城，基督城人也会涌入超市抢购厕纸和面包。

我们慢慢习惯了超市限制人流，游泳馆规定人数上限，必须佩戴口罩，时时保持社交距离。

我们满怀希望的等待疫苗面市，以为只要有了疫苗，就会彻底终结这场无妄之灾。

2021年

3月，奥克兰发现了三例确诊，宣布二度封城。

这期间，南岛的疫情一直很稳定。

8月，我需要做个手术，儿子从奥克兰南下陪我。手术前，我们去了库克山和第卡波湖旅行。

我们住在湖边的YHA，这里风景绝佳，旅馆设施也非常棒。

那时，正值冬日，雪景超美，但游客稀少。

这是疫情第二年，防疫措施仍在封城和解封间交替。人们不敢出门，生怕被不期而至的封城堵在路上。

那时，我们所享受的自由既短暂又岌岌可危。

手术结束后，听说奥克兰可能再度封城，我决定让儿子立即返回。

８月１７日，儿子回去的两天后，奥克兰宣布三度封城，这一次整整封了四个月。

同时，全国取消了一万多例手术，这中间有7500人等候期已超过一年。

１０月，我决定搬到奥克兰生活。

我天真的以为，疫情在２０２２年也许会结束，中国开放边境时，我着急回去看看爸爸。

当时，南航因疫情取消了基督城至广州的直飞航班，我决定北上奥克兰也是为了回国方便。

我做好了一切准备，可事实证明，我太乐观了。

10月，奥克兰数千人参加了“反封锁”、“反疫苗”的集会。

人们虽然习惯了疫情下的生活，但和前一年相比，大家对疫苗、封城、口罩这些强制措施的看法发生了很大的变化，认知分歧越来越严重。

11月，入驻新西兰90年的YHA宣布，由于经营困难，将永久关闭在新西兰境内的11家旅舍。

2022年（一）

１月，我回到了奥克兰。

那时大家都开始打加强针了，我还在纠结要不要打。

如果入境中国不要求登机时必须是三针，那我就不打了。

２月１４日，元宵节的前一天晚，毫无预兆，我收到了爸爸突然离世的噩耗。

第二天，我给中国使馆打电话询问签证事宜，因为是为直系亲属奔丧，可以签证。

那时使馆是线上办公，所有材料需上传到网上，使馆并不能给出确定的出签时间，因为那取决于申请人的材料情况。

我估算了申请签证及入境后隔离的时间，觉得大概一个月也到不了家。

当时，我想起了余光中的那首小诗《乡愁》。

他说，小时候乡愁是小小的邮票，窄窄的船票，而后来乡愁是矮矮的坟墓，我在外头，母亲在里头。

突然间，我深深的理解了他，并完全感同身受。

我的乡愁是一纸签证，而坟墓里面的是我的父亲。

哥哥知道我回国需耗时一月有余，他说你别回来了，让㕷爸早点入土为安吧。

两天后，我去看家庭医生，因为连日悲痛失眠，身体不适。

到了诊所，时间尚早，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。看着树影婆娑，阳光尽洒，忽然悲从中来，我又无法控制的哭了一通，好不容易才收拾好心情去见医生。

她量完血压，大吃一惊，她说你快到１７０了，这也太高了，怎么回事。

医生是我的老乡，我决定告诉她实情。

没想到她听了以后长叹一声说，我也遇到了差不多的事。

原来，几个月前她接到了母亲病危的通知，着急忙慌的跑回国，在结束隔离的前一天，她母亲去世了，她到底也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。

可我还是很羡慕她，她至少送了母亲最后一程。

那段时间，我特别娇弱，只要想起来就会哭一场。

还经常想到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，想到“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，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”这些只会让心情雪上加霜的话。

我上班的地方有个很陡的小山坡，平时我把车停在坡上面，每天下班时慢慢走上去。

一般走到中间我都会歇一下，看看远处的海边风景。那段时间，我走到坡上停下来看风景时，经常会忍不住流下眼泪，偶尔被路人看到就问我，你没事吧。

其实我有事，失去亲人的揪心难过，不能回去的遗憾失落，面对现实的无力颓然，这些情绪鸡汤和金句，哲学和信仰，暂时都解决不了。

2022年（二）

２月２０日，头七。

我买了菊花，写了一封给爸爸的信，拿了个小玻璃瓶，来到海边。

我把东西装进瓶子，扔到了大海中，希望大海能带走我的悲伤，寄托我的哀思。

两个月后，我基本平静下来，只是我变得特别矫情。

我又开始问自己，既然一直都知道死亡早晚会来，且无一例外，那我们应该怎样活着。

那时，我看了毛姆的小说《人性的枷锁》，这是一部半自传体小说，讲述主人公寻找生命意义, 得到精神解放的故事。

毛姆通过书中角色告诉我们，生命微不足道，死亡无足轻重，人生没有意义。

想明白这些，我们就该卸下心中枷锁，感受彻底的自由。

在做了这一番精神探寻后，我发现想法太多的人反而不容易快乐，想不到这一层的人，活得更从容。

所以，最好放下不必要的执念，不回顾，不展望，不无病呻吟。

我现在想得最远、想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--今天晚上吃什么。

2022年（三）

3月，政府宣布取消疫苗通行证、疫苗强制令、户外聚集人数限制。

9月，政府宣布除医疗保健机构和老年护理机构外，取消所有场所的口罩强制令。

阳性患者仍需隔离七天，家庭接触者无需隔离。

当时的统计数据显示，自疫情爆发，新西兰共确诊阳性170万例，死亡1950例。

新西兰有500万人口，根据身边人阳性的情况，我觉得真实的感染人数至少有一半以上。

12月，国内取消了大部分防疫措施，朋友圈和微信群里都是发烧的消息，好像一夜之间全国人民都阳了。

之后数日，国内好友和新西兰同事都有直系亲属离世。

隔着手机屏幕，隔着山跨着海，我深切的体会到那种失去的痛苦，像我当时一样。

其实最悲哀的不是失去，而是毫无办法只能接受的无力感。

当回天乏术时，就算有钱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
2022年（四）

年底在好友群里聊天，大家说说疫情，也聊聊生活。

朋友说，你在新西兰怎么没拍些短视频呢，新西兰那么美，你又喜欢徒步，这么好的资源，不应该浪费。

其实我拍了一些，还简单的学了剪辑。只是我的拖延症犯了，整天听歌、追剧、看书、八卦、闲逛，完全不想弄。

而且我听的是口水歌，追的是小甜剧，读的是言情小说，看的是娱乐八卦，严格意义上说，都没什么营养。

太过复杂烧脑的剧情，需要紧盯屏幕，一走神就看不明白的，我觉得太累。

结局很悲，或者结尾凑合中间很悲的，我也不看，太虐。人生已经很苦了，干嘛没事找不痛快。

思想太深邃的书，我也有些看不进去，看着看着就串行了。书单里躺着那些足以为自己脸上贴金的传世名作，好多我都没读完。

我完全没有上进心，英语也不学了，只想躺平装死，在年过半百后，承认自己平庸无能，大大方方的和自己妥协，其实我就是一个俗人。

前几天在群里吐槽通货膨胀，一瓶酱油涨了六块钱，朋友说，文艺女青年也开始关心人间烟火了。

我回他，文艺已死，只剩烟火。

我感觉是毛姆坑了我，在放下人性的枷锁之后，彻底放飞了自我。

后来我在群里说，最近一直在虚度光阴，感觉很惭愧，好像一点正事儿也没干。

这时，一位好久不说话的朋友突然冒出头来，掷地有声的说了一句，啥叫正事？我觉得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正事。

这句话，堪称最朴素的真理，毛姆都说不出来。

2023年

新年伊始，刚和微生物奋战三年而完败的我们，又迎来了大自然的重击。

土耳其地震，新西兰洪灾。

今天，热带气旋登陆，新西兰全国进入紧急状态。

没被新冠夺走生命的人，却被淹没在洪水中，掩埋在废墟里。

好好活着，虽是简单的愿望，但又真的好难。

2023，并没有更好，唯有心怀希望的祈祷明年更好。

我不希望这篇文章在沉痛的基调中结束，摘录一段作者不详的新年祝福，希望今年开始，好好活着不再是奢望。

烟火起

照人间

举杯敬此年

愿新春以后

吉吉利利

百事都如意

一岁一礼

一寸欢喜

欢愉且胜意

万事皆可期

（完）